簇拥着，拖拽着

霍越雅

伍子胥藏身在细软绵绒的芦苇丛中。
楚地常年萦绕着朦胧的歌与水。湘江裹挟着桂瓣兰花汩汩流淌，或掀起波涛，湿润的香气吹拂在街巷与平原。伍员曾庆幸自己生于楚国，直到父兄被赐死。伍子胥突然又决绝地带着恐惧逃亡。
“芦中人、芦中人，你不饥饿吗？”渔丈渡伍子胥过江、又携食物来。呼唤多次，伍子胥打消了怀疑，探身而出。
渔丈拒绝了伍子胥所赠的北斗七星宝剑，微笑着反问，他连楚王悬赏的粮食爵位都不要，又怎么会贪图酬谢？临走前，伍子胥再三恳求渔丈保守秘密，渔丈仍旧微笑着。
在岸上行走数步，伍子胥再次回头。他怔愣地望着渔船侧翻沉入江底，渔夫自愿溺亡守密。
少年被恨拖拽着，被父兄与渔丈的牺牲和保护簇拥着，恨化作一匹青马，奔过绿野，奔过王宫，奔过楚国与吴国人民，也奔过自己。伍子胥手持金鞭一下一下竭力挥打着楚平王的尸身，远处是楚人在层叠平原上变得绵软的哀恸悲吟声，这道德吗？这是大仇得报，还是不择手段？恐怕伍子胥不会回答。十几年后，痛哭中重叠着吴人的怒骂嘶吼。
披香草兮嘉以穗，彼故人兮勇以馈。
当伍子胥看见父兄与渔丈的贞烈，他悄然改变而受焦灼的恨驱动。恨如涛水，为纷乱的春秋添上模糊的一笔。“我”并非先于“你”而存在，是你的注视与要求，呼唤出我的存在。“我们”的存在塑造了时代。
但注视与要求有时也是温凉柔和的。子期伯牙高山流水、梵高提奥生死相依。史铁生被命运粗暴地按在轮椅上后喜怒无常，乃至尚死，地坛的往事却跳跃地鲜活。母亲忧虑又小心翼翼地寻找他、小姑娘在栾树初红的时节捡起一串串小灯笼、捕鸟的汉子却一次次把鸟放走……他看见动人的一切，悄然变化而在病痛的拖拽中品尝到生的簇拥，于是更加读懂了母亲的隽永，提笔写下《我与地坛》。
如若没有你的坚忍与聪慧，何以看到我的祈望？如若没有残疾、逼迫、怀疑与世界上一切不幸的事物，何以感知幸福？如若没有你簇拥又拖拽着我前进，我们何以共生在一个时代？
“我”的选择与“你”的选择密不可分，当今渺渺而辽阔，我们为一只翩飞的白鹭动容，选择成立湿地保护区。我们为国家命运着想，选择深耕科技创新，“我们”簇拥着、拖拽着，塑造了时代。
如果没有“你”，我又何以成为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