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是,怎么了?
托德·安德森感到脸上泛起了热度,随即这热度像大火一样顺着脊骨舔舐,蜿蜒向下,几乎要把心脏烧着。他感觉好难受,他好想要逃离这里,但是他知道基丁老师从不给任何人退路,他温暖而干燥的手会紧紧地捂住自己的眼睛,带着他旋转、绕圈,让这火升腾起来,像舞者一样在他的脑子里跳起探戈。那人压抑而鼓舞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来吧,让这个牙齿流汗的疯子在你心里动起来,让他做点什么吧!”
于是,惠特曼的画像被赋予了生命,超脱了他的控制。那老疯子冲破了画框,用他干瘦的手死死地掐住他的脖子。
窒息。
喉口呃呃啊啊地发出些破碎的响声,胸腔剧烈起伏却被剥夺了氧气,传出一阵阵疼痛。老人双目欲眦,眼睛燃起的火光叫他一生一世都无法忘却。他的嘴唇嗫嚅着:“真理是一条总让你双脚冰凉的毯子。”
凉意自足底升起。真奇怪,为什么疯子的声音会如此冷静,如此清晰呢?他想到上次双脚冰凉得让人惊心地时候,还是在他的哥哥假期刚从学校回来那晚上。他的哥哥是学校里最好的一批学生,未来必定可以前往一流大学,为家族争光,所以他的父母也最宠爱他的哥哥
那晚很冷,他忘记换一床厚一些的被子,只能用放在床边的小毯子裹住脚,好让自己暖和一些。他不敢去跟家里人说,他们总是嫌弃这个懦弱、平庸的小儿子做事拖沓,一点也没有他大哥的风范。
那个晚上好冷呀,房间里的壁炉流淌出暖烘烘的蜜,近在咫尺,可是他不想下床去取暖,他只会抱着那让他双脚冰凉的毯子翻来覆去,怎么也无法盖住全身。如果下了床他就会没有睡意,就会忍不住做些什么,像是走到房门外迎接他的哥哥,像是向他的父母撒娇,像是……
像是写上一两首诗。
天呐,恍若隔世。他居然还有喜欢写诗的阶段。那时候是什么样的一个感觉呢?文字闪着光,像是太阳下一个个漂浮的彩色泡泡,顺着风游荡着。他不需要刻意去够一个向上飞的泡泡,只需要伸出手指轻轻一戳飞到跟前来的,泡泡就炸成一片烟花,洒出一地诗篇。
他记得当时翻来覆去也睡不着,干脆把毯子往头上一盖,蒙住口鼻,心一横睡着了。第二天他把所有的诗稿全扔进了壁炉,整日在房间里蜗居。目之所及,只有他的房间、课本,还有他自己。他也没有天真到以为所有人都跟他一样,他知道也有人会像他哥一般如此闪耀而富有生命力,但是他就是无法理解这一点,因为他只享有这一种人生。
现在想来,他觉得自己真不应该这么做,他应该下床,打开门,拥抱他的家人,再开开心心地迎接新的一天。不然这毯子就会越盖越紧,不管怎么痛苦哭、叫喊,直至他奄奄一息。
安德森看见基丁蹲在自己面前,脸上满是喜悦与欣慰。一片光明之中,他才发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他写了一首诗。这首诗受到了大家的掌声,他还收获基丁老师“不要忘记这种感觉”的鼓励!他的好室友尼尔也为自己开心!安德森如沐春风,第一次感觉自己也引来他人称赞,也像是第一次发现自己能写诗,高兴得忘乎所以。
哦,船长,我的船长。他好像有点懂他们了。这就是他们眼中的世界吗?
哦,船长,我的船长。
尼尔他应该在笑着的,基丁老师应该在教他们写诗,诗社的别人应该在打闹着开启新的征程。而不是,而不是……
他猛地起身,冲着准备离开的先生叫喊出声:“基丁先生!是他们,他们强迫我们签字的!请你相信我!”
尼尔,他那么美好,那么进步的室友,在他还没来得及告别之时就已经下了名为时间的列车。安德森还记得生日时他搞怪安慰自己的话语,记得面对父亲威压时他的仿徨与抗争,记得尼尔精彩绝伦的演出。那人发起了诗社,在山洞里打着灯读诗,在深夜里映着星光背诵台词。
该是何等的绝望才促使这样的坚韧的人拿起了枪?
安德森理解他的境遇,但他当时没能像尼尔一般顽强,面对学校的压迫他只得签了字。他知道对方父母也有丧子之痛,所以要找到“真凶”,出这一口气。因而他们选择了基丁老师。但是这件事并不是基丁的错,不是尼尔的,也不是尼尔的父母的。
迷茫漫了上来,很快又被恨意压了过去。他好恨啊,好恨,好恨。
新老师在怒斥他的作为,他没有搭理,他只觉得这跟他父母一样吵闹。少年爬上了桌子,站起来,顾不上整理褶皱的西装,怀着一腔热血的盯着老师。然后同学们一个个,也纷纷上了桌子。
火焰好像成了他本身,他从未感觉自己大脑如此清醒,思绪如此平静。安德森环顾四周,知道他们在用新的视角,看老师们,看整件事,看未来的人生长路。
船长,此致,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