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见了。
我听见有人在呼唤你。
同志——
未曾遗忘：你出生在1921年7月23日。
当时还是民国十年，从推翻晚清统治到反抗北洋军阀，从呐喊“驱除鞑虏”到高举“三民主义”，从辛亥巨浪到掀起二次革命，革命算是尚未成功。
你的故乡上海人是归属于江苏省，地处长三角地区，使其四季分明，雨水充沛，土地上人才也济济。
然而，那天是个正值33度的高温多云天气，一个没有雨水的日子。
诞生于如此特殊的日子，是偶然亦是必然。人类的天性便将此偶然中的必然解释为命运或是缘分。
你的母亲曾说过这样一段话：“你出生的天呀，来看你的人可多了，要是13人中少一个你都不会诞生。”
她每每说这话时，脸上总噙着笑。
说穿了，你就是个小福星。
你说过，大多数时间都是邻里一起照顾的。
当时时局动荡，人们总说读书没有出路，但家人坚持让你念书。
于是你的手上多了一支放不下的钢笔。
直到红军相聚井冈到血战湘江，从扬名遵义到烽火延安，过草原，跨雪山。家人不断地搬家，你也跟着离开了这里。
日子一天天的过着，渐渐地，你也成年了。
这年秋天，我们养老院来了一位老人。
每天雷打不动坐在窗边，一开始我们只当是想家。
可有天，老人向我们要来了纸和笔。
一张信纸，轻轻展开，抚平。
看着老人哆哆嗦嗦的动作，我们不禁猜测到底要写些什么。
就这样，老人在笔盒里拿出一只钢笔，带着些掉漆的斑驳，打开笔帽，吸满墨汁，缓缓放在一边。
又从衬衣口袋中掏出一副折叠眼镜，将眼镜腿拉开，检查一下玻璃上有没有灰尘，双手扶着，慢慢架在耳朵上，推到山根处。
28岁那年，中国发生了改天换地的大事件。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
还记得：你在人群中笑着，笑着笑着就哭了，哭着说要去建设国家，要去人民有需要的地方。
老人端正了坐姿，眼睛微微眯着，笔尖慢慢地落在纸上。
一个字，两个字……
在每句话的结尾处，笔画似是被拉长，背影中老人写字的手臂幅度变大了。
然后又是下一段。我静静的看着。
为了响应号召，建设国家，你去往了江西，这是你出生以来第一次离开上海。
一艘东方红401号客轮，载着你对未来的憧憬，驶向九江。你看着窗外黄浦江越来越窄，你离家也越来越远。
你在那安顿了一天，第二天就下田了。
起初生活得很累，光是看到饭菜里的辣椒就难以下咽。与人交流又语言不通，你便一点点改，一点点适应。
先是插秧，讲究速度也讲究深度，既要插得快也要插得稳。你的手和脚泡在泥水里，发皱发白，甚至不时有蚂蟥在你的脚腕上吮吸，这是你从来都没有经历过的。
之后是割稻，七八月的天气似是置身蒸炉，蒸得你晕头转向。
两只手一只提着稻谷，一只拿着镰刀，就这样交替配合着。
初接触时，毫无技巧可言，稻子仿佛永远割不断，断口处总是参差不齐，手上也平添一些不属于读书人的茧子和伤口。你在那呆了几年，茧子就厚了几分，大家总打趣说这是独属于你们的功勋。
每每收工，那盘总带着江西特色的菜端上桌，你也渐渐从一个不能吃辣的上海人变得无辣不欢。
直到回上海那天，你上海的方言中不自觉带上了一份江西的辣。
再次站在上海火车站，身边已是变得陌生，仿佛这座城市只有你一人在原地。
身边是来欢迎的人群，熙熙攘攘，但你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你跟着单位的人走向给你分配的房子，房子很小，连厕所都是几户人家共用的。
站在窗口，向着江西的方向望去。什么都变了，但望向窗外的动作始终没变。
你当时在怀念什么呢？
之后一切都慢慢步入正轨，生活也一点点有了起色。
一位伴侣，一个孩子。
之后高考恢复，凭着之前的底子，半工半读间，也为自己谋了一份新的出路。
生活也开始慢慢有了盼头，烦心事也具体到了孩子将迎来的一场考试。
慢慢变老，早年清澈的眸子也带上了浑浊，所幸孩子给你配了副老花眼镜，你时常带着，便也不受影响。
想来好奇：你将青春奉献可曾后悔？
从未。硬要说可能是惋惜没能多陪陪母亲吧。
今天，老人静静地在窗边，眼镜还在鼻梁上，又像之前一样呆呆地看着远方。
我们都知道，是又不记得自己了。
这时一过去，老人便一改安静模样，拉着我的手，同我讲话。
“同志，我想我们都没忘记。”
如今，你老了，老到日常生活起居也成了问题。
你开始忘记事情，忘记自己是谁。
你被送进了养老院。
在这里，“你”开始写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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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0-7 11:31: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