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柯人

路人乙

“你永远不可能真正的去了解一个人，除非你穿上她的鞋子去走她走过的路，站在她的角度思考问题，可当你走过她走过的路时，你连路过都觉得难过。”
没什么比这句话更能表达我的想法，我想，没人能真正了解其他人的处境，特别是在这个短视频流行的年代。
或许前一天还在因为网上一条快递员摔倒的视频心疼，下一秒因为现实里快递员迟到的那五六分钟交出了差评。
这是我真实经历过的事，没好气的质问过后在那关上门的那一瞬间，我突然想起了短视频里那个跪在雨里的身影。
昨晚我“心疼”的那个“你”，和今天被我吼的那个“你”，其实是同一个人。可昨晚的“心疼”只持续了不到十秒，今天的“愤怒”却真实得烫手。
我“看见”了他，但我没有真的看见他。
我们这一代人，大概是人类历史上“看见”他人最多的时代。打开手机，灾区的废墟、医院的走廊、凌晨四点的菜市场、大山深处的教室，这些画面铺天盖地地涌来。我们为每一个“你”流泪，为每一个“你”愤怒，为每一个“你”转发。
可然后呢？
然后算法告诉我们：好了，你的情绪已经消费完毕，现在给你推一个搞笑的，让你轻松一下。于是我们擦擦眼泪，笑一笑，继续往下划。下一个“你”出现时，我们再来一轮心疼、点赞、转发、划走。
我们的“看见”，变成了这个时代最廉价的精神消费品。
更可怕的是，数据比我们自己更清楚，什么样的“你”能让我们停下来，于是它筛选、打包、投喂。我们看到的“你”，不是真实的“你”，而是算法认为我们会“心疼”的“你”——要惨，又不能太惨，太惨了我们不敢看；要苦，但要有反转，有希望，不然我们觉得负能量；要让我们觉得“我过得还不错”，却又不能让我们觉得“我应该做点什么”。
这不是被看见，这是消费。我们消费了“你”的苦难，然后心安理得地继续做“我”。
真正的看见是什么？
我想起小时候，老家有个收废品的老头。他每天傍晚回来，把三轮车停在楼下，坐在台阶上抽烟。我妈让我给他送过一碗饺子。他接过去，手很脏，但笑得很干净。他跟我说过什么我都记不清了，只记得他的方言很重，重到我几乎听不懂。
但那个傍晚是真实的。那碗饺子是真实的。他接过去时，手指碰到碗沿的温度，是真实的。
而在手机上，我“看见”了三千个“你”，却没有一个“你”真正碰到过我。
所以我开始怀疑，在这个时代，“看见”是不是一种幻觉？“共情”是不是一种自欺？当我们为屏幕里的“你”流下眼泪时，我们是真的在关心“你”，还是在关心“我”自己——关心“我”是否足够善良，关心“我”是否跟上了这场集体感动？
也许真正的改变，不是从“看见你”开始的。而是从我决定放下手机，走出去，在真实的世界里，和一个真实的“你”发生一次笨拙的、不完美的、无法划走的相遇开始的。
若一定要写一个结尾，我会想讲一个故事，樵夫王质观仙人对弈沉醉其中而忘归，但斧柯烂尽方惊觉世事全非。我们如同被无形之手牵引的现代版王质，一生都在看见与被看见的囚笼中将真正的斧柄消耗殆尽，只有跳出那盘不属于自己的棋局，回归现实，才能避免成为在他人的棋盘中耗尽一生的，烂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