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们看待世界，总难免以我为尺，困在自我中心的桎梏之中。这一道道成见筑起的认知高墙，让我们很难看见同时代中他人的处境，读懂旁人的选择。曾经的我，也被这成见蒙蔽双眼，直到漫天铁花划破夜幕，我才真正读懂生命坚守背后的重量。 正月十五闹灯节，无数人不远千里赶来，只为一睹打铁花的盛景，我也挤在熙攘的人群中。 晚上表演尚未开始，柴火噼啪作响，暖雾裹着肉香与面香直钻鼻腔，乡亲们给几位汉子端上满满一碗冒尖的手擀面，卧着煎得金黄的荷包蛋。王大爷端着酒碗，挨个给他们斟上自酿的米酒，粗瓷碗碰撞的脆响混合着笑“多吃些，趁热！”汉子捧起粗瓷碗，应道：“多谢大爷。平日常是冷干粮，吃上顿热乎饭真好。”王大爷叹息：“这般辛苦，日子却紧巴？”汉子淡淡一笑：“是，赚得不多，家里老小都得顾上。” 我心中不解：众人为何为这一场名不见经传的烟火如此费心。眼前的打铁花的几位汉子，头戴旧草帽，羊皮大袄磨出毛边，布料起皱，却打理的干干净净。这份活计劳神费力，受累不少，报酬却很微薄。我困于自己的固有的认知中，暗自以为，他们不过是凭一身蛮力博众人喝彩，算不得什么值得赞颂的事。 可打铁花如约而至。 他们沉稳入场，脚下似生了根，稳稳立在铁水炉旁。铁水炉烈焰腾腾，赤红的铁水翻涌，刺得人睁不开眼。 一名大汉抄起长柄勺，俯身，舀起，扬臂，动作一气呵成。滚烫铁水破空而出，在半空骤然炸开，万千火星如苏醒的星子，拖着金红尾迹狂舞。有的直冲云霄，有的倾泻而下，在寒风中淬成银白，簌簌坠落。漫天火雨亮得晃眼，将表演者映成剪影。 第一勺铁水划破夜幕，人群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孩童们举着小手蹦跳欢呼，阿婆们用帕子捂着嘴惊叹，连平日里沉稳的大爷们也攥紧了拳头，眼里火光灼灼。我站在人群外围，心底那层无形的隔闻，竟伴着滚烫飞溅的铁水消融，心底涌起阵阵汹涌热浪。 第二勺铁水再度腾空炸开，红得热烈夺目。一名汉子扬臂挥洒，袖口滑落，小臂上一道道新旧交错的疤痕赫然映入眼帘。演出间隙，旁边乡亲轻声问道：“这般苦，怎么不干脆放下，进城寻份轻松些的营生？”汉子抬手擦去额角的汗珠，缓缓答道：“本来是家里代代传下的老手艺，练着练着，就打心底里喜欢上它了。总怕它在我这辈断了根，那就可惜了了，舍不得丢啊！” 这番话语，我心头一震，再望向那些扬着笑脸的他们时，心中的成见已然彻底松动。先前的不屑与漠然，此刻尽数化作了深深的敬佩:那扬臂的弧度里，藏着千百次的反复操练;沉稳的身姿中，凝着日复一日的坚守。飞溅的铁花，不是蛮力的挥洒，而是勇气与毅力的绽放;那黝黑的脸庞、粗糙的手掌，刻着的是对技艺千锤百炼的执着。 他们绝非凭蛮力博取喝彩的普通人。时代洪流滚滚，世人也早已习惯用收益高低、见效快慢来衡量价值，而他们抛下世俗单一的评价标准，活成了敢向烈火而行的勇士。 此刻我不再只是沉默的旁观者，汇入沸腾的人潮，放声呐喊，用力鼓掌，直至掌心通红。掌声之间，我亲手拆毁了心中那道筑起已久的认知高墙。虽夜色沉沉，但真切地感受到，我不再是隔岸观火的看客，台上的匠人也不在只是简单的表演者，同时代之下，怀揣坚守的普通人——“你”与我，此时立于一处。 漫天铁花归于沉寂，铁水落地，余温渐散，那一夜带给灵魂的震颤久久没有褪去。从前的我，困于功利主义的惯性思维中：参加社团活动，也习惯用效率评判一件事的价值，轻视那些见效慢、耗心力的事务。而今我懂得，世间并非所有意义都能用功利尺度衡量。那些默默深耕、久久为功的坚持，同样拥有沉甸甸的价值，值得尊重，值得我们静下心，读懂不同选择背后的重量。 打铁花的匠人，便是时代中以无畏为骨，以坚守为魂的“你”的缩影。当我一次次跳脱出单一标尺，学着用更多元的眼光看待世间人与事，就如同与烟火之中的“你”共鸣在同一时代，原本如平行线般的“你”和我，踏上精神的同行之路。。
| 
发表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