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楼的人》

沈溯凌

  那个冬天，我在深夜的火车上遇到一个人。  那是我大学毕业后的第三年。我辞了职，从北方一座城市回南方老家。绿皮火车要坐十七个小时，我买的是硬座。凌晨三点，车厢里的人都歪七扭八地睡着了。我睡不着，额头抵着冰凉的车窗，看外面黑黢黢的田野一闪而过。铁轨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像某种古老的脉搏。
  他就是那时候坐过来的。
  其实他一直坐在我对面，只是我上车时没注意。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他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煮鸡蛋。
  “吃一个？”他把袋子递过来，声音带着一点豫东口音的，听着怪亲切的。
  我说不用，谢谢。他没再坚持，自己剥了一个，把壳放在手心里，慢慢捏碎，再一点点撒进脚边的塑料袋。他剥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完成一件重要的事。
  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这个动作很熟悉。我想起我爷爷。小时候，爷爷也是这样剥鸡蛋的，把壳放在手心里捏碎，一粒一粒地扔进灶膛。灶膛里的火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和眼前这个人的脸叠在一起。
  “你回家？”他问。
  “嗯。”
  “俺也是。”他说，“回家。老母亲病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倒不介意，自顾自地讲起来。他说他在新疆一个工地干了二十年，从三十岁干到五十岁。今年工地上出了事，一个年轻娃娃从脚手架上掉下来，摔断了腿。他带着工友们去要钱，老板跑了，只结了一半的工资。
  “俺本来不想回去，”他说，“没挣到钱，回去丢人。我弟弟打电话来，说妈天天念叨你，眼睛都哭肿哩。”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情。但他的手一直在抖，剥鸡蛋的时候，蛋壳碎屑落在裤子上，他也不去拍。
  我看着他。那一刻，我突然想起自己。我在北方的城市里，做什么呢？做一份不咸不淡的工作，住一间租来的房子，每天挤地铁，晚上加班到很晚，回到房间倒头就睡。我也很久没回家了。我借口忙，借口买不到票，借口刚升职要表现。其实我知道，我只是害怕——害怕面对父母衰老的脸，害怕承认自己过得不好。
  我想起我父亲。他也在一个工地上干活，虽然只是本地的小工地，但也是早出晚归，一身泥一身灰。我每次回家，他都假装很轻松的样子，说“没事，不累”。但他的腰越来越弯，手上的茧越来越厚。我从来没问过他累不累。我不敢问。
  “你妈……”我开口，不知道该问什么。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让我觉得，他什么都知道。
  “你知道吗，”他说，“我在工地上，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看着那些楼，一栋一栋地往上长，就跟种庄稼一样。我们这些人，就是来种楼的。种完了，就走了。这个城市，跟我们没关系。”
  他停了停，又说：“但你说没关系吧，也有关系。那些楼立在那儿，就有俺的一份嘞。虽然我不认识那些住进去的人，但我知道，他们在里面吃饭，睡觉，吵架，过日子。就跟我们一样。”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江水，冷，但干净。车厢里的灯昏黄昏黄的，照着他脸上的皱纹，像照着地图上的江流。
  “恁明白吗？”他问。
  我摇头，又点头。我不完全明白，但我知道他在说什么。他在说，我们这些看起来毫不相干的人，其实都活在彼此的世界里。他在新疆的工地上盖楼的时候，我在北京的写字楼里加班。他老母亲在南方的小镇上等他回来的时候，我父母也在家里等我回去。
  我们好像很远，其实很近。我们好像完全不同，其实一模一样。
天亮的时候，他下车了。他把剩下的鸡蛋留给我，说“小娃娃恁吃吧，自个家带的，不脏”。他背着那个旧书包，走下火车，消失在人群里。我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那么小，在熙熙攘攘的车站里，几乎看不见。
  但我记住了他。我想，以后每次路过那些高楼的时候，我都会想起他，想起那个在深夜里剥鸡蛋的男人。
  后来我回到了老家。我待了半个月，陪我妈做饭、买菜、看电视。我没说太多话，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妈，”我说，“我回来了。”
  她站在门口，头发全白了。她笑了笑，说：“回来就好。”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我想起火车上那个男人，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我想起那些楼，想起那些种楼的人，想起那些住在楼里的人。
  我们都是种楼的人。我们都在种着什么东西，等待着什么东西。我们都在别人的世界里活着，又都是别人世界里的陌生人。
  而那个“我”，就在这目光的交错中，慢慢变成了“你”。
  后来我常想起他，想起那个凌晨的绿皮火车。我不知道他母亲好了没有，不知道他后来去了哪里。但我知道，他种过的那些楼，还站在那片土地上。风刮过，雨淋过，阳光照着它们。有人在里面出生，有人在里面老去。日子就这样，一砖一瓦地垒起来，热热闹闹地过下去。
  你要相信，每一个认真活着的人，都在别人的世界里种下过一束光。那些光也许微弱，却从未熄灭。当我们彼此照亮，时代便有了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