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坛雪菜

金菁

冬天的雨滴打在窗户上，开出一朵朵水花。屋里的玻璃上浮出一层密集的水雾。我常常拨弄这块“天然画板”。正当我入迷时，“你让你女儿出来评评理！”，一转头，奶奶又在和父亲争论。是奶奶一定要守住那只腌雪菜的小坛子。
这只小坛子摆在厨房的角落，是奶奶从老房子搬过来的。每年冬天，奶奶会让父亲帮忙搬过来腌雪菜。她常常会买一捆菜，然后洗掉黄叶，晒一天太阳后，就会放进坛子里，撒一把盐，随后就是用脚压实。我与父亲都觉得膈应，奶奶却说：“踩实掉就有汁水出来。”封上坛子就得等上几十天，这漫长的时间与做法让父亲认为很麻烦。
我也总觉得麻烦，超市里现成的雪菜都可以买，腌出来的盐分高，对奶奶的身体不好。我多次劝说奶奶，说不用费力腌，这只旧坛子在家占地方，不如拿去养鱼。而且踩菜还不卫生。我向奶奶讲的时候，奶奶会大声反驳，摸着坛子，说“不是舍不得这只坛子啊，自己腌的放心！有自己家的味道，分给阿婆们，是念想。踩菜也不脏，是老方法，脚上是穿干净的鞋子的”。奶奶说完关上了房间门。
我一时说不出来话，走到了窗边，窗外的水珠不断冲向玻璃，开出一朵朵水花。
后来的几天，我空闲时就会想起奶奶那天说的话，才明白过来，自己其实和父亲一样，都习惯以自我为中心，来观察看待身边的人与事，却没有将他人的视角给放进去。经过了一番反思后，也不知道怎么开口向奶奶道歉。
周末傍晚，厨房里飘出熟悉的咸香，奶奶没有提起那天的争执，只是端上一盘雪菜炒冬笋，摆在桌子上，剁碎的雪菜与鲜美的笋片交织在一盘中，奶奶轻轻地说：“这次没有用脚踩，用手揉的。”
晚饭过后，我与难得有空的父亲谈起了这件事，父亲叹了口气，说：“奶奶现在腰也不好了，腰伤的话我陪她也很心疼，可是却没有看到那份情谊。阿婆们也是用土坛子腌的，这坛子跟随了奶奶太多年，小的时候奶奶还是从田里挖的雪菜，有一次差点摔倒，我也是担心她。”我叹了口气，看向客厅里的奶奶在拿矿泉水瓶装雪菜，准备送阿婆们。我走进客厅帮奶奶一起装着雪菜，说：“奶奶，我明天陪你一起送雪菜！”奶奶眼睛亮了。
第二天清晨，我提着矿泉水瓶装的雪菜，陪着奶奶挨家拜访。阿婆把奶奶与我请进家里，给我们看坛子里的雪菜，说过几天就可以吃了，然后开始聊天。
我望向窗外，阳光洒进阿婆种的花上，花在阳光下绽开，阳光也照亮了我的心。从前我只看到了坛子的麻烦，如今，我却在这坛雪菜尝出了亲情的甘甜味。时代一直向前，有些情感，有些意义，需要我们用心去体会。

后来，奶奶与阿婆作了告别，我提着矿泉水瓶，与奶奶准备前往下一家，阳光拉长了我们的影子。

这一刻，两代人的心，贴得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