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住“我”的边界，与你相望

徐荦涵

      十月，黄浦江边。我望向江水，而水已经不是百年前的水。水在它的躯体里活着，是水的本能；而灵魂借我的肉体，以“我”为中心看世界，是人的本能。水还在流，这是它的惯性；我望浦江东流，灵魂就先于我的肉体。可是，天然以自我为中心，是宿命，却不是习惯。
     小时候，我以自我为中心。一切尚早，常常以为身外之物是托付给自己的。再后来，到了我这个年纪，开始疑真疑假。怀疑一个晴朗的早晨，被太阳掩盖成原本的样子；怀疑一片青透的叶子，在我的掌心变冷。疑到后来发觉我最可疑，我想，是不是只有死过的事物，才是真的？
     庄子望洋兴叹，说“吾在天地之间，犹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他望向大海，才发现自己不过是沧海一粟。可我观江，江水在我眼里，我不在江水里——我以为望见了江，其实望见的还是自己。转向行人，他们不依附于“我”的怀疑，从而得到了自己。
      我又看向行人，他们难道不是“我”吗？一切太真了，难免让人疑假。我常以为书本是写者的表演，读者是幕后的灵魂。灵魂困于书本，表演困于幕台。写者取代自己成为了观众而脱困，不正是最大的疑。江边的人不是写者，也不是读者，他们只是走着，偶尔在我眼前消失。“我”转向你——江边的观众和行人，但是行人不需要脱困，他们不在书本，不在幕台，你只是走在江边，从未被困。“我”即自困，而疑改变了我，它让我望向东流的江水。以“我”为中心的世界，悄然偏转。
      一片青色的叶子，从无到有，从生到死，没见什么人哀悼过。换作是我，就会挑选心仪的叶子，或原封不动，或放进小河。有哀近似无哀，有疑近似无疑。“我”如果全部偏向了“你”，我就不是自己了。叶子的落地不是消失，是让叶子多了“你”——地面，或看见他的人。就像叶子若从不掉落，那叶子也从来不是叶子；人若从不出生，那人也就从不是人。
      现代网络中，“年龄歧视”是最普遍的“以我为中心”。年轻人说“老登”，老年人骂年轻人是“垮掉的一代”。每个年龄组都在说，但没有人在听。以“我”为中心，就是把“我的年龄”当成世界的尺度——凡是不属于自己这一代的，用无视和谩骂来当维护自己。可有一天，我看见一条评论，一个二十岁的人对一个七十岁的人说：“您那个年代的事，我没经历过，您能再讲讲吗？”他不认识他，只是把“我”让出来，让“你”说话，这就是“你”。
      我曾以为死去的事物才是真的。可我现在是万万不能死的，水还在流，那不正是我的声音？水还在流，声音困在这里，长眠、惊醒、又长眠。我变成无关的人，数着一秒浪花几次拍打。
      因为死，所以生，江浪才绵延万里。千万年前的遗忘得到了长久，长久再次困住遗忘，水还在流，你我还在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