凿心贯知，着心抚性

曹天添

      自初具感知伊始，我们便让目之所及的世界成了自己发问的源泉，毕竟新诞生的我们无疑是对世界充满好奇的，而这些发问于天真烂漫中，可以窥见我们煞费心思了。与此同时，自我正处于常不可见的范围内，我们也似是不怎么怀疑自我的存在。
      尚未形成自我的概念，或意识到那种模糊印象即自我固然是真切的。更多时候，正如笛卡尔所言，我们是默认自我参照的底层逻辑与感知的真实性而作不出怀疑了。我们的思考皆是以自身感知的世界为依托的。我们先要同来者不拒般将所有未知纳入自己认知以拓宽边界。之后的怀疑，莫不是洞察于先前认知的疆界与现今的费解与相异之处。这份默认更是自我意识存在的前提，无可厚非也无法抹杀，使得自我意识的觉醒与以“我”为中心的演化并行其间。
       于观望中，他者既是现身视野内的，我们向来不否认他们的存在，只是限于社交经验与共情能力的匮乏，未曾似自我一般体察他人。欲破思想的藩篱，需累经验于感知之中，系乎感知的沉潜。但也缘自我们不暇思索中俱以主体向外张望，“我”为中心的视角也令我们习惯了，更因向外不断的寻觅，想必是根深蒂固了。也许会有人苛责自我为何未在自我觉醒前望向他人，但今之视昔是荒谬的。尚未自我觉醒，却已然超乎自身，望诸物外，也就无异于消解世界而望穿虚无了。
       好在倘若自身的进化并不停滞，我们终是会迈向他人的。或是身处困境自然向外流露出索取帮助与慰藉的冲动，抑或是不满于内而寻求共鸣，许是聊以掩饰内心的空虚，我们不经意间以“望”来投射出自己的思绪，期许他人各式的回应。这已是有别于先前静默之姿的守候与漫无目的的观望了。那些涌入我们目光而为我们承接的面容，虽不可说千篇一律，但实在谈不上新颖，无从诱使我们循着这束目光生出凝视的冲动来。一旦他们的处境兼之选择于面容相匹配，致使鲜活得到彰显，便不复以往他者的身份，可称一声更亲切的“你”了。而能赋予我们这般见微知著力的，除去附庸着最具个体特征的处境与选择，俨然都是不足以信服我们的，正因它们藏匿着个体无他人兜底下最真实的生命姿态与本真自我，悲悯共嫉妒，欢愉共愤懑，彷惶共果决等一齐交织为了我们望向的他人，由是，我们更是对他人怀揣分明的爱憎了。从中虽可窥见我以我中心自居的傲然，眄睨世界的偏见，却凭着他们生命感知中不见于己的部分，肇始展露体察他人的端倪，在不觉的较量中孕育着别样的庆幸与敬意了。
       观望中，其必有凌驾认知之上的存在，这是无愧于我们观望者的身份的。纵使一瞬，甚至只是望向彼物而揽入内时，却是万难忘却的。只此一瞬，我们身心俱为之震颤了，连认知一并拓展，甚至颠覆，缭绕不绝于心。而这种颠覆是难以言状的，如狂澜过而拾完狼藉的小镇，总是会重归平静。即或长存于心，其卷走又留下什么都无从知晓，于是不如从未发生。刹那间的震慑总是须缓缓回味，方能真正化作我们一贯思维上的一条罅隙，而轰然的改变也总是须缓缓回味，方能真正为我们所接纳并践行。这份语塞及怔忡，便是原先认知的接替未至，而试图以先前认知形容的无措。然淡淡的钝感力会从外界淌来，以从新审视自我。
        望向自己周遭，凡受了些切身的教训或感动，体验实是愈加深刻的。虽不免语塞，但这份亲临感终是其它任何形式无法给予或抵消的。形形色色的人群，琳琅满目的信息不时蒙蔽着我们。尤其是初涉世事者，谈及身边之人的辨别尚且天真，遑论甄别良莠不齐的信息浪潮。唯有亲临且无间的接触方能卸下双方的伪装，转而坦诚相待。何况当你观望他人时，他们或许也正借着这契机心照不宣地观察着你。如此结交值得托付灵魂并与之共鸣的朋友不仅丰盈了双方的生命，更于共在对方的目光里确认了自己的存在，完成了内心的交流与思想的共鸣。这是两个世界碰撞的火花，也不准是“望”时所向往的。
        我们同处这片苍穹下，你我无不是时代的缩影，你我间的互动也未尝不带有时代的印迹。正是万物互联，轻便迅捷造就我们的时代。我们未曾稍歇连接，却是弥加孤独。以我为中心本是天性所尚，如今却蒙上了功利性的面纱，向外探求本该循序渐进，却因连接过盛，轻浮而又急躁，衬得正常的蜕化反倒像负隅顽抗。于是，我们更在两者的窘境中全无了前行的气焰。我们未必不能体察他人，甚至不过是遵从自我，只是耽于自我中心的美好，或为功利性与浅薄化的洪流裹挟着，无法自拔，无心自省。这是困顿，是抵牾，是无奈。其实，他人只是激发我们思考的媒介，不应委自听凭他人；真正的驱动力源于内心，绝非单仰仗外界可及。或许，观望时所埋下的罅隙早已潜移默化地熏陶了灵魂，等候着我们撮散作整，喻于心中，完成彻底的蜕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