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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童一出生便是既定事实，和许多相干还是不相干的东西一同来到，伴着自己内心或父母的一番祈愿，自是要把这大好愿景“发扬宏大”。倒称不上将先天缺陷一股脑当作怨府——我指的理应是致命缺陷那类，若发觉不出的话，想必可以理所应当认为其“常态伪装”，只不过伪装的多了——或说是感动自己了，那么先天什么样恐怕也迟早将要忘却。” 林桐这样想着，全然记不大清自己豫备做些什么，只是窗外迎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吆喝声，她便转身把窗关上，终于清净了下来。 她是山阴的青年作家，文笔还算讨人中肯，单是写些过去的回忆录也能维持生计——当然，回忆录是要大改的，读文章的都是所谓的“完美主义者”，看不得瑕疵往事。只有经林桐这么一改，才能称之曰“画龙点睛”；随即投到报社去，往往能赚好些稿费。 新一期的报题又下来了，大字俨然立着“拥抱不足”；她一时看的出了神，好一会儿才欲动笔。“阿呀，这次给的怎么这么直白了，缺陷已多年未写，大概再想的话可不容易，话说这么的出题，我也写的直白些能顺利出版否……总归，尽量写的正能量便是。” 讲到缺陷，诚然人人都有的，只是大多被看作不当私事，说出来要遭人笑话，特别是很罕见的缺陷——除了自己没多少人有的，那类也要归为私事。林桐想的更为窘迫：欲要把自己剖开赤裸裸的展示，那换谁都要难堪，幸而这也是生计的载体，不愿做的事终会有人来做，到时做的人多了，便是人满为患的新赛道，在此之前，不妨先一人独行一段；她又看到自己家中那窗摇摇摆摆，似乎有些心烦了，索性深呼吸几次，终于觉得这无非一件小事，何需过分在意。 自己倒是也有一个“缺陷”，只不过后来被自己冷落了去，暂时未和任何人提起过。时间久了，把这事纯乎忘光了，竟慢慢地好转了起来。少时的她就有思考的习惯，想的当然是比说的多，也不知怎的得了些口吃，记得更久以前自己还不是这样。 本应是能说会道，却道是狗吠声吓破了胆子。这是林桐后来的解释——或说是充满良性的自嘲——能引起同情更好不过。“残唇”这个词像极了“口吃”的典雅书面语平替，她苦思冥想了好久后才顺利定义出来。这么看来，这词应是为自己量身定制，毕竟没听别的谁说过。 那时还心比天高，以为有朝一日定能“身可由己”：譬如儿时决计要解决残唇，最后仅是进一步封起内心，不再拙劣地摆弄着那些破事儿了。生活中，还有诸多雷同的东西……后来她才发现，从做不到的再到自己如今维持生计的，那都是“身不由己”，甚至是这篇文章，为何要昧着良心去捏造…… 写这文章时，她刚从报社的应酬酒局回来不久，毕竟刚入职场，还未育出什么酒量，不多时喝的比谁都懒醉。随即借着酒劲，昏昏沉沉的睡在课桌上了。 在一片迷糊中，窗又被冷风吹开；儿时有个场景，时常会不自觉浮现，即今还是这样：一群身影极大的乌鸦，立于几根零散的枯木上，看见了林桐便诡秘地笑笑，把血红的翅膀张得十分宽阔，像是要把她吞噬其中，未到那时，却是周旋一圈飞走了。在朦胧中，本想着环视四周——本该升起的太阳看不见身影，被黑云遮挡了罢。 她这样想，这世界中日月从未升起，开始就充斥着无尽的黑暗？还来不及思考，周遭一片黑暗再次凝聚起来，不知幻化成了甚么形状，践踏在那曾经的她身上；林桐本想着和它讲大道理，说出口的，也只是一阵含糊不清的词。那怪物也未尝理会，似乎要把一切拒之心外……终于化为一缕黑烟飞走。她本想着去追赶，还是未果——麻木的四肢更为沉重，不多久瘫倒在其中了。至于后来，提起这事也不再那般疼痛。 活在内心世界成了常态已久—常态乱些毕竟最是常态，乱在那里她不知，于是其他事也一律。起初她还终日思索，为何偏是自己被剥夺了流畅谈吐的权利；单是憎恨之外，还会把思绪写到稿子上，这样便能让内心好受些。 “书本自是有一份无穷魄力，我穿梭着，不时置身混乱的民国街头，无奈地叹叹气；时而穿梭到未曾驻足的原始丛林，新奇地张张嘴。坠入文字的海洋愈发弥繁，科幻与现实就这样，反复在我脑海交替着。”当然，往昔与现在也是如此——本该在深谷底层，何况尚在持续陷落的人，正因此被往上拉了几步。”这是她好多年前写下的日记的一部分，那时她只是学生，大概还未有那么多“身不由己”。文字至少算是她为数不多安放心灵的净土。 吹进一阵冷风，把酒意正浓的林桐吹得打了个寒颤，清醒了些。她于是又把窗关上。倒是也有文字无法治愈的：心情过于郁闷时，会一个人去公园走走，干些赏花观柳之事。这些也是她回忆到的。待到好容易沉下心，豫计慨叹自然魄力时，男女老少却在远处欢谈，发觉到林桐在远处窥探，也就悻悻走开了——现在可能看得淡了些，只不过那时候，她定会愤愤走去没人的地方，继续想着所谓“残唇”的事。 后来，林桐想的多了，发觉这样委实没什么用处。“他们病态的无病呻吟于我有何干系，大不了少说些话，未必要依他人仰仗的形象活着……这些要一五一十写进文章否？未免太黑暗了……” 自从有了这个想法好久，她都未再提起“残唇”，整个人变的更为沉默寡言。既今她说话更流利了些，也不愿再如以往那样谈吐；报社中的人也都私底下达成共识——有新活不会要她来任。 她平静地梳理了这一切。窗边的对联被冷风吹得松松散散，大字标着“事理通达心气和平”，看到这对联也就更无烦恼的心思。林桐终于抬起笔，照例搭了个起-承-转-合的框架，把和“残唇”相干的事情一股脑写进去。道是“残唇带来的个人阅历，使得一片空前耀目的蓝天深扎于心海，持久流转。而成型后保留至今。在未来，这心海只会更加澎湃。不知多少反应下，这才塑造了个性鲜明，且有自我思想的自己。那么至于破败的过去，也只是未来经验的基石……”林桐似乎还未满意：自己现在可还是报社的一把手，怎能不去借机夸耀下残唇的作用。于是又写道“声声内心回响，盛盛人间烟火；窃窃个体空想，叠叠文学星火”。她终于觉得万事俱备，欣然把这稿子信附给文社。三个月之后，文社刊登了这个文章，不出所料引起一阵轰动，人人都知晓了“口吃也有自己的新生”，又因为“题材新颖”，这文章直到如今也广为人知。 林桐拿到了文社的奖状——这是年年都会照例颁布的，今年更为宏大。她还是那般心平气和，仿佛那全然是意料之中的事儿，忽然觉得家中有些闷热，便要把窗开开；那窗的锈迹却长到了深处，拼尽全力也还是闭着。 幸而她的生活日见其好了；在报社，甚至整个文坛，名声都愈发的威风。 一日，有更风而来的小记者来采访林桐，询问她关于残唇的那些事，又看着那幅“事理通达心气和平”的对联不禁出了神，心里想着林桐为解决“残唇”所作出的努力，脸上不禁多了几分敬意。兜兜转转，终于扯到文章结尾，林桐喃喃了一句“声声内心回响，盛盛人间烟火；窃窃个体空想，叠叠文学星火”。这一次，她念的极为通顺，语气极为克制，仿佛残唇从未存在过。 想到这，窗是闭着的也不再显得分外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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