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一个宽容的冬天认识一个女孩。她写的短诗被刊在宣传栏,笔迹像小女孩柔软的发丝,写道标点处就像撩起刘海露出额头来。遇见她的字比遇见她更早。我开始好奇字迹这样娟秀的女孩长什么样,从小到大朋友们的面庞开始在我眼前万花筒一样闪过,拼不出一张完整的脸。 第二天我遇见她。社团课上她朗读了她的诗,我惋惜地想看不见她的字迹、是这些只能听见她声音的人的损失,没有注意到她走下讲台坐到我的旁边。她指指我手里的《百年孤独》,“你很喜欢这本书吗?”我不好意思地说,是必读书没有读完。她真的撩起刘海。“我很喜欢喔。作为一本书的确太值得读了。” 之后我了解到她是转学来,喜欢看书,习作总是在年级里受到表扬。我很少与人建立起长久联系,理所当然地以为和所有人都是萍水相逢,听她说起她看过的那些书只会觉得有点崇拜:真的有人这么认真地看完这么多本书。她走着路,书就会像地平线那边突然进入视野的火车一样被她从包里抽出来。她看着书的时候就没法看路,我也曾经笑过她走起路来还不如她写起文章来连贯。 冬天穿的衣服越来越厚,她手里的书从《寻羊冒险记》变成《舞·舞·舞》,拿着书的手臂角度越来越大。 “你真的应该看看!“她笑意吟吟,一团团白气从嘴里探出头来。 她花一整个冬天看书,和我约定好春天要一起去离学校不远的河边看看。青草终于开始长出来,河边有蝴蝶在飞。我知道她一定想着要写点什么东西下来。 “蝴蝶真漂亮。“我说。 她眼神飘忽不知道该看哪里,我伸出手在她眼前摆了摆。“在那里,那里。蝴蝶的翅膀真漂亮。上面的。“ 她露出几个瞬间的不解。“上面的?“ “对呀。上面的蝴蝶翅膀漂亮。我猜你要写蝴蝶效应:蝴蝶振翅……” “我觉得下面的也很漂亮呀。“她一本正经地打断我。 我心想,大概确实如此,这里的蝴蝶都是一个品种。没料想她补充,“下面的那对翅膀也很好看呀。” 不解的人忽然变成我。 “不是吗?下面的那对翅膀花纹反而比上面多,虽然小一点。但是这样大的小的两对翅膀才更好看。” 我抱着这样的疑问,一回家打开电脑才发现原来真的是两对翅膀。长久以来,我认为这种昆虫的翅膀一定只是两大片,理所当然,就像以为成人的身体里有和婴儿一样数目的骨头。蝴蝶有两双翅膀。 在河边,我们一面听河面涟漪的声音一面聊了很久的天。她说,她其实一点也不想转学来。“我不想仅仅是因为父母的关系就离开在那里很久的好朋友。离开家乡的感觉。我经历过太多次,都不知道哪里才是故乡,所以我更加对朋友有好多的执念,我一定要交到好多的朋友,每一个都可以是人生朋友。”她吸了一口气,让一只蝴蝶停在她的膝头,“我慢慢地也发现交朋友好难。大家都不喜欢看书了,可是我只知道这些,我不知道市面上哪些手机才最新潮。父母从来没向我提起过生活应该怎么过,我只好一直一直看书,可我也很明白这样下去只会有更多人觉得我大概就是一个书呆子,我什么都不懂。” 我试探着问,“那你和你上一个家那边的朋友还有联系吗?” “偶尔传传讯息。她们也早就有了自己的朋友吧,比我更适合做朋友的大概大有人在。” “每个朋友都是特别的。哪怕你只和她们在一起一点点时间,也不会再有人替代她们了。那时间又为什么要紧呢?” 她看着我,过了很久也只是摇摇头。“唉,你大概不懂我吧。” 看着电脑屏幕上的两对翅膀,有一点恍惚。就在这时接到她打来的电话。“救救我,你知不知道怎么用洗碗机?我为了做想吃的菜用了好多碗…从来没有这么多过!如果手洗,你大概明天见不到我……” 那天以后我们仍然是很好的朋友,一切好像都没有什么改变。唯二不同的地方大概是她学会了怎么用洗碗机、我开始认真读她推荐我的书。 慢慢地,我家的地板上也开始长出一堆堆书,堆到半人高的时候就再起一叠。她开始试着和更多人讲话、不再执着于推销自己看过的书。说不定是因为终于有人开始认真读她的推荐,她心满意足,于是才不再说?我沾沾自喜,也想对曾经那个不愿看书的自己说你真傻。 她总是耐心地对我说,这里有什么隐喻什么典故、这个词有什么深意。我开始明白她看书的理由,开始明白她身体里有一股安定不下来的乡愁,开始明白她只是对自己无法在哪个地方扎根而恐慌,开始懂她的渴望只是那么单纯。我开始明白蝴蝶为什么有两双翅膀。 “其实我一直很好奇,”她托着下巴,用拉长的语调问我,“是什么让你突然开始阅读了?你以前还总是笑我。”右手虚握成话筒状递到我嘴边。 “我也不知道。” 我们笑成一团,笑得像从未因为书里哪个悲伤的故事哭过。 “要是我们生活在某部奇幻的小说里,我们一定是因为某种特定的缘分才会相遇,要一起去解决一个没有我们俩就解决不了的问题。”她大谈着脑海里的东西。“我是一个从未离开过家乡的女孩,你是一个一直在漂泊的女孩,”我回答道,“我是一个从没有很要好的朋友的女孩,你是一个有好多点头之交的朋友的女孩。我们要一起冒险,在一个没有人知道明天会变成什么样的地方。” 直到那天发现我居然正在无意识地模仿着她的字迹、她的写作方式,我没来由的恐慌。她已经潜移默化地住进我的脑海里。我看见那些书就没法控制自己不去想到她说过的话。我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小事。 曾经住在对门的邻居有一个和我一般大的孩子。在上初中以前,我们总是待在一起,那时候我还以为只要说过一句话一辈子就都会有联系。小孩子的世界总是这样简单,小说里无数次这样写过。小学毕业以后,她突然来敲我们家的门,扯着我的手说要给我变一个魔术。 她攥紧拳头,向两只手里各吹一口气,然后让我选一只手打开。我犹豫了一会指指左边,她把手心摊开。一颗奶糖静静地躺在她掌纹的中心,我还不知道拿走它就意味着让我像这颗糖一样离开她的生活。 第二天,她的父母领着她来和我们道别。他们要去另一个地区,去那里念更好的高中。我还不知道搬家是什么意思,掰着手指盘算再过几天要和她一起出去吃饭,再过多久是她的生日、要送她哪条裙子。我再也想不起她掌心的纹路长什么样子。 我才知道我和她没什么两样。她只是害怕自己的辗转让世界上不再有人一直记得她的个性,我只是渴望不再需要为离别流眼泪。 我走到窗边,意识到她或许并不会知道这一刻我和她的过往产生了多大的共鸣。我并不因此而遗憾,心里只有一阵一阵的庆幸。我还能在她没有离开之前理解她的一切。 我们总是自己人生中遇到过的人的综合——或许我们有哪一个字的写法来自于谁的字迹,或许我们会因为谁开始试着穿裙子,或许我们抬头望向亘古不变的太阳会意识到谁曾经说过她比起星空更喜欢白昼的晴空。我们会在那几个瞬间明白原来他们一直在我们身上刻下抹不掉的痕迹。 不久之后她果然给我打来电话。 我不知道该讲些什么缓和气氛,话到嘴边总是不能像预期那样顺利地说出来,耳朵里逐渐只听得见她说我真的不想走。等到电话那头哭声逐渐平息,我说,“我们一定要留好联系方式。我们每过几个月就要见一次。” 过了几天才终于又在学校看见她,她的脸上好像还有没干的泪痕。 “我有时候也想到你的话。时间已经不是问题,我们有好多方式可以联系,你也是最特别的那一个人。从来没有人教过我怎么用洗碗机。我真的会好好生活。”她一面抹眼泪一面露出新的笑容。“我们还要一起看书,你一定要把那些书都看完。你也不许觉得我只是你生命中的哪一个路人了,好不好?我们是春天在对方脑海里来回出现过好多次的人。” 良久,我说好。 一个人走到河边。我要在这个哀寂的秋天和人分别吗?秋天从此在我眼里不单单只是黄色。我会想起郁达夫,会想起《一片叶子落下来》。我会想起我们一起经历过的那些不同的分别,那些相同的悲伤,但更多的一定是我们在一起哄笑的、孩子一样的时光。 我一定会想起蝴蝶的第二双翅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