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 星期三,我又在地铁上碰见她。我不知道她哪一站几点到,几点上车,坐哪一节。只是运气很好碰巧再次遇上了,我装作看窗外,其实在看她。 往后几天,我们总能碰上。她开始跟我说"早上好",我回她,回得一次比一次快。有天她问我是不是在附中念书,我说是。她说她以前也穿这身校服,问我那套正式场合才穿的礼服格纹领带、百褶裙穿过没有。 "穿过。"我说,"录演讲视频,还有毕业典礼。就两次。" 她"哦"了一声,不再说话,像在想很远的事。我忽然觉得,她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我,又像是在看一个很久以前的谁。 有一回我在本子上写名字,她扫了一眼,又跟着念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像在嚼。 "真巧。"她说,"我也姓这个,名字也……一样。" 我抬头。她正看着我,眼神很软,又有点慌,像要在我脸上认出点什么。 "同名呗。"我说,"这世上同名的人多得很。" "是啊。"她说,"多得很。" 就是从那天起,她看我的眼神变了。那不再是看一个提醒过拉链的陌生学生,而是看一个……我说不上来。我说话时她听得很认真;我一开口道歉,她就拦下来,说不用这样。 后来她问我要不要哪天一起走走。她说她周六有空。我点头。周六,我们在那条街见面。路灯刚亮,影子一个在前,一个后。 她问我平时喜欢做什么。我话突然多了起来,我也不知道哪来的。我跟她说我们晚自习到很晚,说我妈在家长群里天天看排名,说老师让我录演讲视频,我录了好几遍,每一遍都卡在"大家好"上。 "我,想,当设计师。"我终于说出来,"服装设计师。我画衣服。就是,画得不好。" 说完我才意识到,完了,我是不是话太多了,会不会她根本不想听这些。 她一直听着。等我说完,她说:"我以前也画。后来,真去做了。" "真的?" "真的。从现在开始慢慢学也来得及,相信自己。" 她说她做设计,做了很多年了,眼睛下面有一圈青。我有一肚子问题想问。设计难不难,加不加班,画坏了怎么办。我一个问题都没问出来,就只看着她。她说什么,我都想再听一遍。 "你以后会变成一个很可靠的人。"她忽然说,"我不骗你,你会成为别人的归宿,也会当别人的伙伴。" 我抬起头,对她说的话感到疑惑。我想起字典里翻到的解释,归宿,指人或事物最终的着落。 "真的吗?"我问,困惑的地方太多了,我也不知道我是在问哪一句,“那我也能找到归宿和伙伴吗?” "我就可以是啊,你看我们多像,你有想说的可以直接找我,毕竟每天都会见面嘛。" 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哭,又觉得哭很丢人,就憋着。我憋得胃里难受,像胃在磨它自己。之后,我去剪了短发。理发师一边剪一边替我心疼,说这么长,剪了可惜。我没说为什么,也说不上来。就是不想再顶着一头要花很久去梳理的头发,也不想再像现在这样,总是慌慌张张,总是说错话。老板娘问剪多短,我回答齐颈就好。她说你头发这么好,剪了可惜哦。剪刀贴着我后颈走的时候,我闭着眼。头发一绺一绺往下掉,落在围布上,黑乎乎的。我在心里想,这样我就离她近一点了。我不知道"近一点"是什么意思。我猜就是,近一点。剪完,我站在镜子前,盯着看了很久,有点陌生。再次见到她,还是在地铁站,我把捧起头发凑上去,说:"我把头发剪了。"她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一下,说:"好看。很衬你。"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我张了张嘴,有句话冲到嗓子眼,又咽了回去。说出口的是: "我真的喜……希望今天不要下雨。" 可那天傍晚却下了暴雨。 在地铁口,雨大得看不清对面。她罕见地和我在同一站下车,送我走到出站口后,我刚准备离开,她突然叫住我,把一张名片塞进我手里,纸片已经有点潮了。她说:"突然想起来还没给你我的联系方式,诺,这个给你。 " 名片上印着她的名字,和我一样,下面是一串号码。纸上有股柚子味,混着雨水。她朝我挥了挥手,说:"下次见。" 我也挥了挥手。 我按她说的那样走路时,试着不低头了。说错话时少说一句"对不起",改成把话再说一遍,向着她的样子,一点一点改变那些紧缩的,内向的问题,那段时间,每天地铁上的二十几分钟便是我最开心的时候。我也有伙伴了,能说出那些埋在心底的话,她会夸我变化好大。可她是什么时候不见的,我想不起来……不是哪一天,是等我一回头,站台上就没有她了。我照老时间又去了三天,三天都没见到她。我像一直守着一班永远没来的车。 只有那张名片,是她塞进我手里的,现在翻出来,纸有点软了,还带着那股淡淡的柚子味。 名字,是我们俩共用的那一个。号码,我没见过。我盯着那串号码,像盯一扇没开过的门。同名可以是巧合,可这个号码拨过去,会是谁接? 我还是拨了过去。嘟——嘟——嘟——
|